当现代购物商场和网店被“消费社会”“消费主义”等一众理论反复审视时，二手市场大概还是一个例外。它逃逸了“新即好”的传统规则。但这种姿态很快也被划入审视范畴，尤其是“古着”“Vintage”以及更早的“古董”成了新的消费标签。更别说还有层层叠叠的套路。在这个角度，它既是对消费主义的排斥，也是它的自我延续。
本文是《旧是好东西》专题的线上二手市场篇。
本文内容出自新京报·书评周刊7月24日专题《旧是好东西》的B06版。
撰文｜罗东
元代佚名壁画《渔民售鱼》中买家与卖家的博弈。
线上二手市场无处不在。有小区业主群的“闲置互通”，有根据物品（如二手电子产品、二手车等）或地点建立的各个闲置群，更有专门的二手平台。其中二手平台规模最可观。
二手市场的独特之处在于，除了专职买手和职业商家，大多数参与者既非职业买家，也非职业卖家，“买家”和“卖家”只是一种状态。此刻来寻物，是买家；下一刻出闲置，就是卖家。一方试探与追问，一方声明与承诺，有时一拍即合，有时僵持不下，有时已读未回或一句“我再看看”草草收场。
如今线上购物，自动回复、AI客服与机器般的“人工答录”几乎覆盖了整条购物流程，倒是线上二手市场，还有人与人之间的对话。这份不完全的语言观察，不妨当作二手市场的非正式词典来翻翻。
买家的提问：
“我是诚心的”
“在吗”。在网络年代，什么样的开场白最让人尴尬？“在吗”即便不是最尴尬的那个，也可能是最荒诞的那个。不回，自然就不在，回了，当然在。谁回谁就陷入被动。据说，凡是冷不丁发来“在吗”的，多半是久未联系之人有事相求。有趣的是，在线上二手市场里，也有买家习惯用这两个字开场。这就值得玩味了。一者，买家可能是在问卖家此刻是否在线，毕竟大多数卖家不是专职商家，只是偶尔或随机登录。二者，买家问的可能不是人，而是“东西还在吗？没卖掉吧？你还搭理这单交易吗？”商品下架全凭卖家自觉，页面挂着但早已易主的情况比比皆是。买家不愿花时间看一件“幽灵商品”，于是用两个字试探，一个字也不愿意多打，就此完成了一次低成本、高效率的市场准入验证。当然，有买家干脆只发一个“在”字，那就叫人哭笑不得了。是礼貌还是冒犯，已经说不清。或许，人在网络世界反反复复确认“在不在”，不过是想呼唤出一个真人来，一个活生生、能协商的人。
电视剧《马大帅2》（2005）剧照。
“最低多少，诚心要”。这句话既可能是买家一上来就发出的开场白，也可能是买家在和卖家博弈一番后的重新问价。若是前者，“最低多少”就是直奔主题，省去所有寒暄，明确传递一个信号：“只要价格合适，我就要了。”要是后者，买家多半已经砍过价。无论是哪种情况，买家都是在用一种“反向拍卖”的方式试探卖家的心理底价。紧随其后的“诚心要”，则是一个颇为微妙的补充。这三个字的功能，其实不是信息，而是姿态。它试图向卖家传递一种承诺，“我”不是随便问问，“我”是真的会买。但吊诡之处恰恰在此，在二手市场上，越是强调“诚心”的买家，往往越被认为不诚心。当然，这个说法也得加半个问号。“诚心要”未必就不是实意，这取决于买家的性格和习惯。买家应当担心，有时提出“最低多少”，可能被卖家认为不熟悉产品和市场，反而容易“入坑”。总之，当“最低多少”遇上“诚心要”，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表达被捆绑在一起时，就构成了一种简单的谈价话术。至于卖家信不信，那就看卖家的经验了。
荷兰17世纪画家赫里特·道《杂货店》局部。
“为什么要出”。如果“在吗”和“最低多少，诚心要”分别负责确认存在、试探价格，那么“为什么要出”瞄准的则是二手交易中最隐晦也最关键的方面，这就是动机。买家要问的不是“你为什么要卖掉这件东西”这个表面问题，而是心存疑虑，比如卖家隐瞒了瑕疵、暗病，用了才发现不好用，或者买了假货现在想脱手。二手商品的“出身故事”直接影响它的价格。这正是信息不对称下买家的本能反应，仿佛只要动机正当，东西就不会太差。同样的物品，一个说“搬家急出”，一个说“买回来没用几次”，买家对前者的信任度往往更高。这是因为“搬家”是带有时间压力的客观理由，而“没怎么用”则完全依赖卖家的自我描述，难以核实。如果卖家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买家自然可能认为可能有诈。当然，卖家对此也心知肚明，不诚实的甚至编造一个像“搬家急出”那样的理由。然而越是精心组织的解释，有时越让人起疑。其实卖家只要写明全部瑕疵，就没有“为什么要出”这个问题了。
“我是学生”。本以为用“我是学生”砍价是网络段子里的玩笑话，结果在社交平台搜索一番发现，这在二手市场里真实存在。讲“我是学生”的未必是学生。就凭这点荒诞感，也值得写一笔。买家说出这四个字，等于在说，“我”不是不认价，只是缺乏收入，能否便宜点或者能否送给“我”。“我是学生”将商业谈判悄然置换为一种道德情境，如果卖家不降价、不赠送，就显得不通人情。卖家的最终反应，则是对这层身份叙事（或身份编造）是否买账的选择。或许卖家说一句“我也是从学生过来的”，交易就成了，当然有的卖家也可能回一句“我也是学生，能加价吗？”大多数时候，“我是学生”会被忽视。有的时候，这句话也能成功，而这恰恰说明二手市场并非纯粹的价格战场。它掺杂着理解、善意，以及讨价还价之外的人情往来。这也是二手市场的独特之处。
卖家的声明：
“我这是真的”
“99新”“9成新”（九成新）。大概每个如此描述的卖家，都认为自己的东西配得上这三个字。但其实，这种界定没有多少实际含义。“99新”到底是什么概念？买一台新手机，拆开包装插上卡，用了三天，算不算“99新”？一旦细究起来，根本就没有标准，全靠卖家自己的感觉来定。“9成新”，比“99新”低一个台阶，当然也暗含只比“全新”低一个台阶。这种表述恰到好处地踩在了一个模糊地带。说它是新的，它确实被用过，说它是旧的，它又几乎看不出使用痕迹。当“99新”在闲鱼上泛滥成灾时，它正在失去原有的效力。买家的神经早已被反复出现的“99新”磨钝了，他们不再轻易相信这三个字，转而追问“有没有划痕”“用多久了”“为什么出”等具体描述。如果买家下了单，收货后发现存在明显瑕疵，并没有“99新”“9成新”，而卖家又坚持不承认或不退让，甚至搬出“二手商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的某种规则，对话可能滑入“你到底想怎样”的对峙。说到底，这终究只是一个自我声明。至于有卖家描述“伊拉克成色”，浓烈的戏谑色彩，把预期压到谷底，可能也只是为了买家收货后不要退货罢了。
动画片《向着明亮那方》（2021）剧照。
“所见即所得”“不放心看我评价”。相比于“99新”“9成新”用直观的数字为品相算分，“所见即所得”则退后一步。卖家不直接说品相，来一句“所见即所得”，既不吹嘘，也不贬低，具体如何你自己看照片，自己判断，传递一种“如实呈现”的态度。要是高估了物品的成色，买家自行承担责任。至于照片有没有避开瑕疵就不确定了。不放心？“不放心看我评价”。“你不信我，总该信得过那些买过我东西的人吧？”买家点击卖家收到的评价，“爽快”“东西好”“值得信赖”这些简短的字眼每隔几条就重复一遍。翻上几页，也就可能认为卖家靠谱。当然有经验的买家已经总结出一些经验，从卖家主页商品的特征、好评的比例和频率等方面识别好评的真实性，比如他们尤其警惕那些销售高频同质商品的卖家，评价里清一色的“好评”。总之，这句话通常出现在买家已经问完所有细节、却仍在对话框里犹豫不决的时刻，之所以管用，是因为在陌生人之间的二手交易里，评价几乎是唯一可见的信用痕迹。
“记者勿扰”。“记者勿扰”这句话是把人挡在外面。多年前初入二手市场，笔者见到这个说明，很吃惊，难道还有记者采访他的商品，或者关于他商品所在市场的相关问题吗？这个见识太稚嫩了，实在可笑。“记者勿扰”原来是卖家用来筛选买家的，卖家的意图是，“别让我一件一件给你解释，别让我拍这个拍那个，你要买就买，不买拉倒”。如果买家问了十来个问题，卖家解答半个小时，最后买家来一句“我再看看”，这笔时间就彻底打了水漂。卖家认为他们不是专职商家，也不是客服，于是用一句带对抗性的描述，把那些“问得多、买得少”的人提前挡在门外。也就是说，他们要的是“爽快的来”“懂行的来”。这个策略也可能适得其反。如果买家从中读到的是此人不好说话，就比较尴尬了。一件挂了半年都无人问津的物品，“记者勿扰”就成了一种反讽。最终在某天，卖家可能果断删掉这四个字，换成“诚心要可小刀”。
“女生自用”。这里的“女生自用”未必就意味着卖家本人是女性。实际上，使用这个描述的反而是男性、商家或中介，他们声称所挂的物品来自女性一手。这是一个极具性别特征，甚至具有凝视倾向的描述，它涉及对女性和物品的某种占有。当然大多数时候，主要还是指向物品的使用情况，因为女性一般被认为用得仔细、爱惜，很干净，没有暴力，也没有改装。和买家的“我是学生”一样，卖家的“女生自用”也是在用身份换取信任。在一个信息不对称的陌生人社会里，买卖双方都在寻找可以快速传递信任的锚点。“女生自用”作为一个描述策略，被卖家普遍使用，大概也说明它有时是有效的。市场有价格机制、有交易规则、有评价系统，理性是市场的特征。不过在看似理性的市场里，人们的判断依然被既有观念，以及那些未经审视的预设悄悄牵引着。
作者/罗东
编辑/宫照华 西西 张婷
校对/翟永军 付春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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