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1日的巴黎第十区，斯特拉斯堡大道39号，布雷迪电影院（Le Brady）的灯箱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闪烁着商业大片的预告。
虽然大厅里依然弥漫着老式电影院特有的爆米花和陈旧地毯混合的气息，但今天这里的空气里多了一种兴奋感。
一百多个座位座无虚席。这在流媒体横行的今天并不多见，更何况今天放映的，并不是什么好莱坞大作。
人群里有穿着考究的中年绅士，也有打扮前卫的年轻情侣。
42岁的导演阿努什卡（Anoushka）正站在银幕前，她带来的作品叫《夏季纪事》（Chronique d’un été）。
这并不是一部老少皆宜的电影，它打着“伦理与女性主义”的标签，却是一部实实在在的色情长片。
但别以为公共放映色情片，是什么开放的创举，在巴黎，这只是传统回归罢了！
只可惜，自从2019年2月，巴黎最后一家专门放映色情片的影院“贝弗利”（Le Beverley）关门大吉后，这类影片在巴黎大银幕上几乎销声匿迹了。
往回数七年，那个周六的下午，巴黎影迷的心情复杂。
莫里斯·拉罗什（Maurice Laroche）站在那间像手帕一样窄小的放映厅门口，最后一次拉下了帘子。
莫里斯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自1993年接手这家隐匿在大雷克斯剧院阴影下的影院以来，他守了这里二十多年。
莫里斯曾是大型连锁影院的经理，阴差阳错进了色情片这个小圈子。
在那场告别仪式上，他显得潇洒、豁达。
他盘算着退休后去瓦克斯叙尔梅尔（Vaux-sur-Mer）养老，在那儿钓钓青蛙，捡捡蜗牛和牡蛎，还要在阳台上摆两张从“贝弗利”拆下来的旧皮椅子，拿着望远镜看看路过的漂亮姑娘。
“贝弗利”关门那天， rue de la Ville Neuve 街道上挤满了各色人等。
人们像参加一场旧时代的葬礼，纷纷拿起手机拍摄这个即将消失的“成人神庙”。
莫里斯举办了一场大甩卖，电影海报、胶片拷贝、放映机，甚至观众坐了几十年的扶手椅都成了抢手货。
高布林学院的一位教授买走了投影仪和剪辑台，还有五十多部电影拷贝，莫里斯开玩笑说，这笔钱够他买不少皮诺酒了。
一个叫昂热勒的动画导演买走了《昂热勒和她的朋友们》的海报，笑逐颜开。
那天的人群里，甚至还有中国留学生的身影。
一个叫Tong的女孩觉得挺遗憾，她说在遥远的东方这种电影是看不到的。
而退休的老夫妇乔治和凯瑟琳也回来了，他们年轻时曾在这里度过一段时光，如今纯粹是出于好奇，想找回那个比现在更放纵、更有趣的时代的影子。
当时的“贝弗利”放映厅里，景象确实有点奇幻。莫里斯在放映间忙活，台下的观众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头。12欧元的门票，买的是一种昏暗中的自由。
有人目不斜视盯着银幕，有人却饶有兴趣地在观察邻座。
一个叫马克西姆的常客曾调侃说，这里的同性恋者其实是“机会主义者”，在没有更好的选择时，大家并不介意在电影院里寻找一点即时的温存。
最搞笑的一幕是，有人在放映厅里一边脱下一半裤子，一边大声讨论着马克龙的政策。
当偶尔有女性推门而入时，整个房间的气氛会瞬间升温，银幕下的动作往往比银幕上还要精彩。
然而，数据是残酷的。
莫里斯说，70年代巅峰时期，“贝弗利”每周有7000名观众，到了2010年代初掉到了1500人，临关门前，每周只剩500人。
互联网杀死了这个老旧的避难所，人们不再需要钻进阴暗的巷子去寻找慰藉，只要动动手指，屏幕后面就是无穷无尽的资源。
但谁能想到，2026年的春天，这种古老的观影仪式竟然在布雷迪电影院借壳重生。
导演阿努什卡的作品并不是为了单纯的感官刺激，她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这部电影甚至是一部音乐剧，里面充满了对雅克·德米（Jacques Demy）的致敬。
演员们在银幕上载歌载舞，虽然性爱场面直白，但时间很短。
阿努什卡觉得，几分钟的镜头已经足够传达情感，再长就没意义了。
为了拍这部电影，她甚至找了专业歌手录音，让演员对口型，那种刻意追求的“土味审美（kitsch）”反而透着一种艺术的高级感。
这种“重回影院”的运动，其实是一种对互联网色情泛滥的反抗。
尽管像Pornhub这样的网站在年龄验证流程上与官方拉锯，甚至退出了某些市场，但未成年人获取资源依然很容易。
而阿努什卡的影院放映，则是通过了法国电影中心（CNC）审核的，虽然严禁未成年人入内，但它拥有合法的公映许可。
32岁的观众埃玛就是这种新式观影的拥护者。
她觉得互联网上的东西太刻板、太套路，而在电影院里，当一百个人同时看着银幕，那种共同呼吸、共同感知的压力与情绪，是绝对私密的个人观看无法替代的。
这不再是简单的生理发泄，也是一场关于亲密关系的社会观察。
那天放映结束后，阿努什卡不仅带着主创团队和观众交流，甚至现场安排了两名演员进行了一场绳缚艺术（Shibari）表演。
布雷迪电影院的负责人其实十分谨慎，他反复强调这只是私人放映，不属于电影院的常规排片，门外甚至连一张电影海报都不敢贴。
但这种潜行在暗处的火苗正在蔓延。紧接着，4月17日到19日，另一家著名的独立影院“钥匙电影院”（La Clef）也将举办首届专门的成人电影节。
巴黎正在经历一场奇怪的轮回。
从2019年莫里斯带走最后的放映机，到2026年阿努什卡在音乐声中探讨性与美，色情电影在巴黎的命运完成了一次奇妙的转身。
它不再是那些老头躲在暗影里的消遣，而是变成了一种带有女性主义色彩的、甚至有点文艺范儿的社会学实验。
电影院那扇沉重的大门关了又开，里头放的是什么或许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百人同场、在黑暗中共同审视人类本能的古老体验，终究还是没被互联网彻底杀死。
哪怕是最私密的欲望，在被置于公共银幕之上时，也能产生一种独特的尊严感。
巴黎，这座文化多样性的城市，无论多小众的爱好，都能迎来自己的狂欢。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paris-75/clap-de-fin-pour-le-dernier-cinema-porno-parisien-24-02-2019-8019426.php
https://www.leparisien.fr/paris-75/voir-un-film-en-salle-provoque-une-autre-emotion-a-paris-le-retour-intimiste-du-porno-au-cinema-09-04-2026-KNQM6EDOTRB45N566QALUF63IM.php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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